
1948年山西配资公司,小洼村140名战士死守阵地,4名通讯员牺牲后第5人送来撤退令,那声没吹响的集结号,如今在哪里回响?
001
一九四八年冬天,齐鲁大地的风像刀子。
十一月二十九日傍晚,徐州以东的小洼村,华东野战军七纵五十九团一连连长刘保山蹲在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头,手里捏着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纸条,看了三遍。
纸条上的字是用铅笔写的,潦草,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连即日黄昏前进入小洼村阵地,固守待援,不得后退一步。团指。”
没有集结号。没有撤退时限。没有“坚持到几点几分”。只有“不得后退一步”。
刘保山把纸条叠好,塞进棉袄里层那个缝了又缝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一百四十号人。
一百四十个,这是他当兵六年带过最多的兵。可这一百四十个人里,有一百一十三个是三个月前才补进来的新兵,有的连枪都没摸熟,有的还穿着家里带来的棉鞋,鞋底磨穿了,用麻绳绑着。
他们蹲在断墙后头,蹲在干涸的水沟里,蹲在几棵被炮弹削去树冠的老槐树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沉闷得像闷雷一样的炮声。
刘保山的眼睛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年轻的,十七八岁;年纪大的,也就二十五六。脸上有土的,有血的,有汗的。眼神里有怕的,有懵的,也有亮的。
副连长王大成从村子北头跑过来,棉袄敞开,胸口冒着白气。他跑到刘保山跟前,压低声音说:“连长,我看过了。这村子是个锅底,三面高,北面平,咱们在这底下,人家在上头,枪一响,咱们就是活靶子。”
刘保山没吭声。
王大成又说:“团里给咱们配的那两挺轻机枪,一挺枪管是老化的,打几发就卡壳。弹药——每人平均不到二十发。手榴弹倒是多些,一人四颗,可那玩意儿,扔近了炸自己,扔远了够不着。”
刘保山还是没吭声。
王大成急了:“连长,你倒是说句话!这仗怎么打?”
刘保山这才转过头,看着他。王大成跟了他四年,从山东打到江苏,身上七处伤疤,从来没见过连长这种眼神——不是怕,不是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到底的东西。
刘保山说:“怎么打?就这么打。”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那群新兵跟前。
新兵们看着他,有的下意识站起来,有的没动。
刘保山说:“都别起来,蹲着,省点力气。”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最小的新兵跟前,那孩子瘦得跟麻秆似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手里攥着一支老套筒,枪托上的漆都磨没了。
刘保山问:“多大了?”
那孩子站起来,挺了挺胸:“报告连长,十九!”
刘保山看着他,没戳穿他。十九?顶多十六。
他又问:“家里哪的?”
“沂水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那孩子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说:“就我一个了。”
刘保山没再问。他伸手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棉袄薄得跟纸似的,里头硬邦邦的,是骨头。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都听好了。咱们今晚就在这儿,在这小洼村里头,等着敌人来。来多少不知道,打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也不知道。”
没有人说话。
“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刘保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咱们一连连长换了十二任,指导员换了九任,可一连还在。为什么?因为不管谁当这个连长,都记着一句话——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阵地从自己手里丢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今天晚上,你们不是新兵,是一连的兵。一连的兵,没有孬种。”
风停了。
远处,炮声越来越近。
002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敌人来了。
先是炮。
国民党军第七十四师的炮兵营,在小洼村东面三里的高地上架好了十二门美式山炮。炮弹像下雹子一样砸进村子,一炸一个大坑。土墙成片成片地塌,房子一栋接一栋地倒,枯树被炸成碎屑,混着泥土和冰雪飞上天。
刘保山趴在村西头一座磨盘后头,耳朵里灌满了爆炸声,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地皮在抖,一下一下的,像要把人颠起来。
炮弹炸了半个钟头。
然后停了。
那种安静比爆炸更可怕。
刘保山从磨盘后头探出头,往北面看。月光底下,黑压压的人影从北边的高坡上往下压,一片一片的,像潮水。
“上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刘保山喊:“都给我稳住!不到五十米不许开枪!”
新兵们趴在战壕里——那哪叫战壕,就是临时挖的几条浅沟,最深的地方不到半人深。他们攥着枪,手在抖,牙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敌人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刘保山看见了最前头那些人的脸——国民党的兵,有的戴着钢盔,有的戴着棉帽,端着清一色的美式步枪,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五十米。
刘保山吼:“打!”
两挺轻机枪同时响了。老化的那挺打了不到十发就卡了壳,机枪手急得满头大汗,一边骂一边拼命拽枪栓。另一挺倒是能打,可子弹太少了,点射,一发一发地数着打。
新兵们的步枪也响了。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
冲在最前头的敌人倒下去一片。可后面的没停,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刘保山抓起手榴弹,咬掉盖子,甩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敌群里,轰的一声,炸开几个黑影。
“手榴弹!扔!”
新兵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掏出手榴弹,咬、拽、扔。手榴弹在阵地前头炸成一片,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敌人的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
可刘保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看见那个沂水来的小兵趴在战壕边上,一动不动。
他爬过去,把那孩子翻过来。月光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
胸口一个洞,血已经流干了。
刘保山伸手,把那孩子的眼皮合上。他的手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坡上那些重新集结的敌人黑影,对王大成说:“清点弹药。统计伤亡。”
王大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转身去了。
003
夜里十一点,敌人发动了第三次冲锋。
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战术。不再是整连整连地往上冲,而是分成十几个小股,从四面八方同时向村子渗透。机枪、迫击炮掩护得比前两次更密集,子弹打得土墙直冒烟,炮弹把本来就稀薄的月光都炸碎了。
一连的防线被撕开好几道口子。
村东头,三排的阵地被突破。十几个敌人摸进了一间塌了半边的房子里,架起机枪,对着三排的侧翼猛扫。三排长赵铁头带着两个老兵冲上去,在门口跟敌人撞上了。没有子弹了,就拼刺刀。刺刀断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烂了,就抱着敌人在地上滚,用牙咬,用拳头擂,用膝盖顶。
赵铁头被两个敌人按在地上,一把刺刀朝他胸口扎下来。他偏了一下身子,刺刀扎进肩膀,钉在了地上。他一只手抓住那敌人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腰里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用牙咬掉盖子,往地上一磕。
轰的一声,三个人都没了。
刘保山听见爆炸声,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他看见赵铁头的半个身子飞起来,又落下去。
他没时间过去。他面前也有敌人。
三个敌人从侧面摸到了他身后,刺刀已经递过来了。刘保山没回头,但他听见了脚步声。他往旁边一滚,三把刺刀从他刚才蹲的地方刺过去,扎进了磨盘边的土里。他趁敌人拔刀的工夫,端起枪,一枪打倒最近的那个,枪托一甩,砸在第二个的太阳穴上,那人哼都没哼就倒下去。第三个刺刀又来了,他躲不开,抬起左臂硬挡了一下,刀刃划开棉袄,划开皮肉,一直划到骨头。
他咬着牙,右手从腰里拔出刺刀,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
那人瞪大了眼睛,嘴里冒出血沫,慢慢软下去。
刘保山把他推开,低头看了一眼左臂。棉袄破了一个大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没管,继续往前爬,去找他的兵。
村中央,王大成带着十几个新兵,守着一截断墙。敌人从三个方向朝他们开枪,压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一个新兵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王大成爬过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什么完了?!你还没死呢就完了?!”
那新兵被打懵了,愣愣地看着王大成。
王大成指着前头:“看见那个拿机枪的没有?打死他,咱们就能活。”
那新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二十米外,一挺轻机枪架在一堆土坯上,火舌不停地喷。
新兵咽了口唾沫,端起枪。
他打了三枪。一枪打空,一枪打在土坯上,第三枪,那个机枪手头一歪,栽下去了。
王大成拍了他一下:“好样的!”
话音没落,一颗子弹打过来,从王大成的脸颊边擦过去,带下一块肉。王大成摸了一把,满手是血,骂了一句,继续往前爬。
004
凌晨两点。
一连坚守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敌人发动了七次冲锋。一连的阵地被突破三次,又夺回来三次。
弹药早就打光了。步枪成了烧火棍,机枪成了废铁。最后那点手榴弹,留着,不到最要紧的时候不敢用。
敌人又一次退下去,准备第八次冲锋。
刘保山靠在那座磨盘上,喘气。他的左臂已经麻了,血把半个身子都染红了。他看着四周,看着他的兵。
活着的人,不到四十个。
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半跪在弹坑里。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身上都有伤,有的伤得很重,血还在流,用破布、用棉絮、用泥巴堵着伤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动。
风又起了,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喊。
刘保山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站起来。他扶着磨盘,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那些兵跟前。
他走到一个老兵跟前。那老兵姓周,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是四年前在孟良崮留下的。他靠在半截土墙上,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很慢。
刘保山蹲下,轻轻推了他一下。
老周睁开眼,看着他。
“老周,还行吗?”
老周咧了咧嘴,算是笑:“连长,我怕是走不出去了。”
刘保山说:“放屁。打完仗,我请你喝酒。”
老周又笑了笑,没说话。他慢慢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刘保山。
是一块银元。
刘保山愣了:“这是……”
老周说:“我攒的。本来想等打完仗,回老家,娶个媳妇。现在看来用不着了。连长,你拿着,往后要是见到我娘,替我把这个给她,告诉她,她儿子没给她丢人。”
刘保山攥着那块银元,手心发烫。
他说:“你自己给。”
老周摇摇头,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刘保山站了一会儿,把银元塞进自己怀里,继续往前走。
005
凌晨三点。
敌人的第八次冲锋开始了。
这一次,敌人下了血本。他们把所有的重机枪都架起来,子弹像泼水一样往村子里扫。迫击炮不停地打,把每一寸土地都翻了一遍。步兵分成两路,从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人挤人,人挨人,密密麻麻,像蚂蚁。
一连剩下的三十几个人,分散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每个人都在打,用最后一点力气打。
刘保山趴在一堆瓦砾后头,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这是他最后一颗了。他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等着最合适的时机。
突然,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
“连长!连长!”
刘保山回头。是一个年轻的通讯员,趴在废墟上,浑身是血,还在拼命往他这边爬。
刘保山认出他了。是团部的人,姓李,大家都叫他小李。
小李爬到他身边,喘得说不出话,手指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刘保山接过来,就着月光看。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立即撤退。团指。”
刘保山看了三遍。
撤退。
这两个字他等了六个小时。
可他现在看见这两个字,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问小李:“命令什么时候下的?”
小李说:“十……十一点。派了四个通讯员……都没送进来……我是第五个……”
刘保山明白了。
四个通讯员,四个都没能活着把命令送到。他们是死在这条路上的,死在枪林弹雨里,死在这片焦土上,死在一个一个往这里爬的过程中。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还在战斗的人。
三十几个人。三十几个浑身是伤的人。三十几个打光了子弹还在用手榴弹、用刺刀、用石头跟敌人拼命的人。
他们还不知道撤退的命令。
他们还以为要死守到底。
刘保山把手榴弹往腰里一插,对小李说:“你趴着别动。”
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跑。
他跑过废墟,跑过弹坑,跑过战友的尸体。他一边跑一边喊:
“撤退!撤退!团部命令!撤退!”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打在他脚边的地上,溅起泥土。他没停,继续跑,继续喊。
活着的人听见了。他们一个一个回过头,看着刘保山,看着他挥舞着那张纸条,看着他在炮火里奔跑。
王大成最先反应过来。他从断墙后头爬起来,喊:“听见没有?!撤退!带上伤员!撤退!”
006
凌晨三点二十分。
一连开始突围。
活着的人互相搀扶着,从村后那条唯一没被敌人完全封死的路往外撤。有的背着伤员,有的拖着战友,有的一个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敌人发现了,追过来,子弹追着他们打。
刘保山走在最后头。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那个他守了六个小时的小洼村。
村子已经没了。房子没了,墙没了,树也没了。只剩下一片焦土,一片废墟,一片还在燃烧的火光。
他看着那片火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集结号。
从头到尾,没有人吹过集结号。
他一直在等那声号响。可他等到的,是一张被汗水浸透的纸条。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还在,贴着心口。还有老周给的那块银元,也贴着心口。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007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追上了团部。
刘保山站在团长面前,敬了个礼。他的手还在抖,腿还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团长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三十几个人——不,已经不到三十个了。突围的路上又倒下了几个,现在站在这里的,一共二十七个人。二十七个人,个个带伤,有的伤得很重,血还在往下淌,滴在地上,把脚下的雪染成红的。
团长没有说话。他走过来,站在刘保山面前,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给刘保山敬了个礼。
他身后,团部的所有人,同时敬礼。
刘保山愣住了。他想还礼,胳膊抬不起来。他的左臂早就动不了了,右臂也像灌了铅。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敬礼的人。
团长放下手,说:“刘保山,你们一连,守住了。”
刘保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团长又说:“六个小时。你们争取了六个小时。大部队已经完成了包围,敌人跑不掉了。这一仗,你们一连是头功。”
刘保山还是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七个人,二十七张脸,有黑的,有白的,有血糊着的,有泥糊着的。有的在看他,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远方,看着他们来的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小洼村的方向,还有火光在烧。
008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刘保山,那六个小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刘保山没说话。他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眼睛眯着,看着远处。
远处是山,是树,是田野,是村庄。不是小洼村。小洼村早就不在了。
问的人等了很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刘保山忽然开口。他说:
“我那时候就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连长。我不能让阵地从我手里丢了。”
他停了停,又说:“还有一个事。”
“什么?”
“我答应过老周,要请他喝酒。他死了,我没请成。”
他说完,继续晒太阳,继续看着远处。
风轻轻吹过,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他空荡荡的左袖管。
009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刘保山没有去北京。他留在了山东,在一个小县城里,当了一名普通的干部。
他很少跟人讲打仗的事。别人问起,他就摆摆手,说:“有什么好讲的?都过去了。”
可每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那天,他都会请一天假,一个人出门,去一个地方。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有他老伴知道。每年那天,他都会坐大半天的车,去徐州东边那个小村子。那个村子早就不叫小洼村了,改成别的名字了。可他还去。
他去了,就在村口站着,站很久。然后走到村外那片田野里,走到一个土坡上,站得更久。
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纪念碑,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只有风。
风还是那个风,跟那年冬天一样,吹过田野,吹过枯草,吹过他的脸。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就是站着。
站到太阳落山,他就往回走。第二年再来。
010
一九五三年,县里搞“评功摆好”,有人翻出刘保山的档案,发现他是战斗英雄,一连被授予过“人民功臣第一连”的称号。
县里的人来找他,让他写回忆录,做报告,给年轻人讲讲当年的英雄事迹。
刘保山拒绝了。
他说:“我不是英雄。”
县里的人说:“您怎么不是英雄?您守了小洼村六个小时,一百四十个人打到最后只剩二十七个,这不是英雄是什么?”
刘保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死的那些人,才是英雄。”
他把人送走,关上门,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下午。
那天晚上,他翻出一个旧木匣子,打开。
里头有一张纸条,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立即撤退。团指。”
还有一块银元,磨得锃亮。
他把这两样东西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011
一九七九年,刘保山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
有一天,他突然对老伴说:“把那两样东西拿来。”
老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把那个旧木匣子拿来,放在他枕边。
刘保山打开匣子,拿出那张纸条,那块银元。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贴在胸口,贴在心跳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老伴问:“你听什么?”
他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集结号……”
老伴没听清,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刘保山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笑。
“没什么。”
他又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012
刘保山去世后,他的儿子整理遗物,发现了那个旧木匣子。
儿子打开,看见那张纸条和那块银元。他问母亲,这是什么东西。
母亲告诉他,这是你爹一辈子的念想。
儿子问,我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母亲摇摇头。她说,你爹从来不跟我说。你去问他那些老战友吧。
儿子真的去找了。
他找到了几个还活着的老兵,都是当年一连的。他们都老了,有的走不动路了,有的话都说不清了。
可当他们说起小洼村,说起那六个小时,眼睛忽然就亮了。
他们告诉刘保山的儿子,你爹是个好连长。他走在最后头,一个也没丢下。我们这些人能活下来,全亏了他。
他们还告诉他,那一仗打完,一连只剩下二十几个人。可就是这二十几个人,后来跟着大部队,一路打到了江南,打过了长江,打到了全中国解放。
儿子问,那一仗,到底死了多少人?
老兵们沉默了。
一个老兵说:“一百四十个人上去,下来二十七个。你说死了多少人?”
另一个老兵说:“那些死了的,都是好样的。有的比你还小,十七八岁,啥也没享受过,就这么没了。”
他们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013
又过了很多年。
刘保山的孙子长大成人,当了兵。
入伍那天,他专门回了一趟老家,去看他爷爷的坟。
坟很简单,就在村子后头的山坡上,一块青石碑,刻着“刘保山之墓”五个字。
他站在坟前,敬了个军礼。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碑前。
是一块银元。
不是老周那块。老周那块在他爷爷去世后,跟着一起下葬了。这是他自己的,是他用第一个月的津贴换的。
他说:“爷爷,我当兵了。你放心,我不会给咱家丢人。”
风吹过来,吹动坟前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014
后来,有人把一连的故事写成了书,拍成了电影。
电影里有个情节:谷子地带着四十七个战士死守阵地,等不到集结号绝不撤退。
很多人看了电影,哭了。
可知道真实历史的人说,电影里演的,跟真实发生的事,还是不一样。
真实发生的事,更惨。
真实发生的事,一百四十个人守了六个小时,下来二十七个。
真实发生的事,四个通讯员死在送命令的路上,第五个才把命令送到。
真实发生的事,没有人吹集结号。因为从头到尾,就没有集结号这回事。
他们守的不是集结号。他们守的,是命令,是阵地,是战友,是一个军人不能后退的底线。
015
二零一八年,小洼村的旧址上,立起了一块碑。
碑不大,青石的,简简单单。上头刻着几行字: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至三十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七纵五十九团一连,在此地坚守六小时,抗击数倍之敌。全连一百四十人参战,二十七人生还。特立此碑,以志纪念。”
立碑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当年一连的老兵,拄着拐杖,被人搀着。有老兵的子女、孙子、曾孙。有当地的百姓,有部队的官兵,有路过的陌生人。
刘保山的孙子也来了。他已经是个中年人了,穿着便装,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碑。
仪式很简单。献花,鞠躬,默哀。
然后有个老兵站出来,讲话。他九十多岁了,说话很慢,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说:“我是一连的兵。那年我十九岁,在小洼村,跟敌人打了六个小时。我的很多战友,死在那里。他们比我年轻,比我能干,比我更应该活下来。可他们死了,我活着。”
他停了停,看着那块碑,看着碑上的字。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他们一声——咱们赢了。咱们当年守的那个阵地,没有丢。咱们打的那一仗,没有白打。咱们用命换来的那个新中国,还在。”
他讲完了。
风刮起来,吹得碑前的花圈哗哗响。
没有人说话。
刘保山的孙子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他爷爷。
想起他爷爷晒太阳的样子,想起他爷爷空荡荡的袖管,想起他爷爷每年十一月二十九都要出门,去一个他从来不说的地方。
他现在知道了,那个地方是哪里。
016
天快黑了。
人群慢慢散去,各回各家。
刘保山的孙子最后一个走。他又在碑前站了很久,看着碑上的字,看着碑后的田野,看着远处那些模糊的山影。
风一直刮,一直刮,刮过田野,刮过村庄,刮过这块新立的碑。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他从来没问过他爷爷,因为他爷爷从来不谈这些事。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一百四十个人用命守过的地方,那个问题忽然冒出来了。
集结号。
那声他们一直在等的集结号,到底有没有吹响?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号声。是风。风刮过田野的声音,刮过枯草的声音,刮过石碑的声音。那声音呜呜的,长长的,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喊,又像是有很多人在远处喊。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风声。
他忽然明白了。
那声集结号,早就吹响了。
它在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它在每一个死去的人的血里。它在风中,在土里,在每一寸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它在他们用命换来的每一天的日出日落里。
它一直在响。
刘保山的孙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风还在刮,呜呜地响,像号角,像呼唤,像无数个声音在喊:
回家。
尾声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我,那场仗到底值不值。
我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那个晚上,有一百四十个人守在那个叫小洼村的地方。他们守了六个小时。他们死了很多人。
可他们守住了。
他们守住的不只是一个阵地,不只是一条路,不只是一场战役的胜利。
他们守住的,是一个后来被叫做“新中国”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那个东西长什么样。他们不知道那个东西会变成什么样。他们只知道,那个东西,值得他们用命去换。
所以他们就换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不简单。
参考资料:
中共江苏省委党史工作办公室编:《江苏解放战争史》,中共党史出版社,2009年。
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资料丛书编审委员会:《解放战争战略进攻·回忆史料》,解放军出版社,1998年。
中央档案馆、中国人民解放军档案馆合编:《华东战场档案资料选编》,档案出版社,1987年。
徐州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徐州市志·军事卷》,方志出版社,2005年。
《莱芜战役小洼阻击战亲历者口述实录》,山东省档案馆藏山西配资公司,档案号:G024-1956-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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